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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傅二河在县里怒杀孬黑的那一天,寨里村北街的傅银昌正在村里耀武扬威。

  这天正是他当上沙王乡乡长的第三年。沙王乡管辖着沙王、寨里等五个村子,四百多户人家。傅银昌是日本投降的前一年当上乡长的。日本投降后的这一年,几个村子风平浪静,学校开学,一年一度的沙王村三月十八裴度庙会也如期举行。傅银昌以为这都是自己的功劳。

  这傅银昌身高五尺五六,膀炸腰圆,面部黝黑,站在人前确有几分威风。这一天,傅银昌佩红戴花,被傅银河、傅银章、傅二傻弟兄和四五个乡丁簇拥着,敲锣打鼓游走街头,后面有两个伙计抬着一柄祖传的浑铁大刀,刀头绑着红绸。傅银昌此举,是为了张扬自己是官宦簪缨之家,这柄大刀就是证明。

  说起傅银昌的家世,在附近这十里八村也算有些名声。他爷爷傅金榜、傅金檀都曾是前清的武进士、武举人,其家族号称是一门四代一进士六武举两生员,先后任过武德骑尉、武信郎、兵部差官等职。在清代末年,沙王乡一带一度土匪横行,村民常有被抢被劫之事,家家不堪其扰,此时傅金榜以武举人之威望,率领村民组织红枪会,修补几近破败的城墙,疏通城壕,实行打更巡逻,达到了保村安民的目的。当时傅氏家族,也颇以此为荣。

  傅银昌能当上乡长,自然与此渊源有关,但他能当上乡长的直接原因,还是源于县大队长扈雳声。那是1944年,日本鬼子占领了官东县城,经常派出小股鬼子兵到向下骚扰。这一年春天,一小队日本兵先后窜进杨家、沙王村一带奸淫烧杀,杀害村民数百人。当时傅银昌正带着几个相好在沙王村聚会,不巧与日本兵遭遇,傅银昌开了几枪就跑,日本兵随后紧追,傅银昌一直跑到姚家北王家庄附近,遇上此时已与日本兵暗中勾结的县大队长扈雳声,混进县大队里才得以逃脱。对于扈雳声的救命之恩,傅银昌感恩戴德,并拜扈雳声为大哥,发誓以后一定唯大哥之命是从。后来,曾任日伪县长的王在之摇身一变为国民党县长,傅银昌也极力拥戴,帮助其竞选国大代表,又赢得王在之的青睐。从此,傅银昌就稳稳当当地坐上了乡长的宝座。

  这扈雳声原为河北人,行伍出身,因身材高大,勇武有力,枪法又准,受到团长垂爱,二十岁时当上连长,随后跟团长一起落脚官东,后当上县大队长。此人心狠手辣,心又机灵,十几年来纠集近百人为队员,经常以剿匪、维护社会治安为名,欺男霸女,无恶不作,号称官东县一霸。

  在一个寒冬腊月,扈雳声派人把傅银昌叫到县南一个名为永昌的饭馆大吃大喝,又有四五个兵士相陪。满桌大肉大鱼,十八碗十八碟,喝的是有名的 官东白 酒,这一桌饭至少要花费上石麦子的钱。傅银昌虽为一方富豪,似这样场面尚未经过,一时觉得扈雳声就是自己的老天爷。

  酒足饭饱之后,扈雳声又领着傅银昌进了窑子铺,让他挑选姑娘。他一时有点心慌,想起小时候爷爷、父亲就教育自己不淫不盗,这种逛窑子的事怎么能干?扈雳声看他面有难色,就拉他坐在客厅里,给他讲说自己的人生经历和处事方略。他说,大哥我走南闯北一二十年,当过兵,做过官,杀过人,抢过财,受过苦,享过福,这苦苦甜甜告诉我,人生在世要活得逍遥,有三个东西不能没有:一是不能没权,没有权就没有威;二是不能没钱,没有钱就没有势;三是不能没乐,没乐就活得不像人。有了权势,就要享乐啊!乐在那里?不光在饭桌上,也在女人的肚皮上。上吧兄弟,别再难为情了。

  随后,扈厉声和几名兵士都领了姑娘进了逍遥窝,傅银昌犹豫了半天,也还是挑了一位顺眼的女子进了房子。这一去,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。女子的温柔,床笫的温馨,让他终生难忘。回想过去的祖训,什么清白呀,名声啊,如果没有身体上的逍遥,又有何用呢!他从此开始弄权、揽钱,变得贪婪、残忍了,对几个兄弟欺压良善,残酷刻薄也听之任之,有时还持纵容态度。这一个曾经受人尊敬的家族,从此开始成为全村人所不齿的败类。

  傅银昌策划的这次由族人组成的游行队伍,正是为了向村民炫耀自己的权势。队伍前面由两人抬着一幅朱红大字,写着: 民之靠山 村之大幸 ,又有数人敲锣打鼓,鼓瑟吹笙。每到一处就由傅银章演说一次,吹嘘傅银昌的所谓政绩。待到村中间的热闹处,傅银昌就拿起那柄祖传的大刀舞弄一番,以显示其威风。

  对这柄大刀,村民早已熟知,这是傅银昌的爷爷傅金榜考试武举人时留下来的,长五尺有余,重约八十余斤,刀头刀柄都由浑铁打成,多年来一直被其族人视为传家宝。每到过年过节时,族人就会抬到街上显示一次,以张其家族威势的源远流长。村上能舞动这柄大刀的,除了傅银昌之外,就只有后街财主傅金生家的把式傅海松了。这是后话。

  这次夸官活动,与往年的节庆舞刀如出一辙,人们已经习以为常,观看者寥寥无几,傅银昌心头上不禁有一丝清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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